每年今天
他叫徐伯,七十五岁,是二十年前一起失踪案唯一的目击者。
他什么都记不得了,只记得一件事——
今天的日期,永远停在八月十二日。
来客
我是被一通电话叫到“康复之家”的。打电话的人姓周,自称是我警校的老同学,可我在脑子里搜了半天,也没搜出一个姓周的警校同学来。他说:“顾声,你忘啦?大三那年,你住我上铺。”我说:“我住的是下铺。”电话那头顿了顿,很快又说:“那就是下铺。你看我这记性。反正……老地方,你来一趟,帮我看个人。”
我那时刚从一场流感里缓过来,头还昏沉沉的,也没细想他说的是哪个“老地方”。等我开着车按导航到城郊,看见那块“康复之家”的牌子时,才觉得有点不对——康复之家,是家民办精神疗养机构。我一个司法精神科的医生,被叫到这儿来“看个人”,倒也不算离谱。可姓周的同学,我是真的想不起来了。
前台的小护士姓赵,扎个马尾,说话轻声细语。她看了我的介绍信,把我领到二楼尽头的病房门口,压低声音说:“顾医生,徐叔最近状态还行,就是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,“他总把今天当八月十二。您跟他说话,顺着点就行,别刺激他。”
八月十二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病房里坐着个老人,很瘦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正坐在窗边,对着一本摊开的软皮笔记本,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几秒,又低下头去,继续写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护士端来两杯水,退出去,带上门。房间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我等了一会儿,开口:“徐伯,您好。我是顾声,司法精神科,受公安委托,来跟您聊聊天。”
老人的笔停了一下,没抬头,声音很轻:“又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年都来一拨。”老人说,“穿制服的,不穿制服的,男的,女的。都是来问苏晚的。问完了,就走了。走了,第二年又来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我,目光出乎意料地清明,“你是新来的吧?前几年没见过你。”
我心里一动:“您还记得前几年来过的人?”
“不记得脸。”老人说,“记得有人来过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用枯瘦的手掌压着,像压着一个随时会飞走的东西。我看着那本笔记,忽然很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一个什么都记不得的老人,每天却在本子上写个不停——他写的是什么?
“徐伯,”我说,“您写的,能让我看看吗?”
老人没说话,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,是一个拒绝的姿态。我识趣地没再问,转而问他些家常:姓什么,哪里人,年轻时候做什么。他答得断断续续,答岔了也不纠正——说他叫徐有根,年轻时在河边看水闸,后来河上修了新闸,他就改看河了。我问:“看河?”他说:“就是防汛的,夏天看着水位,涨了报信。”
提到河,他的眼神忽然空了一下,像想起什么,又像什么也想不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年夏天,雨大。河涨了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哪一年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眼神茫然起来,努力地想了一会儿,摇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想不起来了。就记得那年,河涨了。”
他低下头,又开始在笔记本上写。我坐在他对面,看他佝偻着背,一笔一画,写得很慢,很用力。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,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。
我那时想:这就是一个失忆的老头。案子过去二十年了,证人老了,糊涂了,这案子大概再也翻不出什么新东西了。
我那时还不知道——糊涂的不是他。
八月十二
第二天,我又去了。这一回,我提前调了档案。
苏晚案,二十年前,2006 年 8 月 12 日。十八岁的苏晚在白石河下游失踪。同一天,有村民在河滩上捡到一只女式凉鞋,白色,鞋带断了,后来经家属辨认,是苏晚当天穿的那只。河下游打捞了一个月,什么也没捞到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卷宗里唯一的目击证词,来自看河人徐有根。他的说法前后矛盾得厉害:第一次笔录,他说看见“一个姑娘跳下去,救一个落水的少年,两个都没上来”;第二次笔录,他改口说“只看见一个姑娘在水里扑腾,岸上没人”;第三次,他干脆说“雨大,看不清,可能是看错了”。办案民警被他搅得头疼,最后一栏结论写着:证人年事已高,表述反复,证词可信度存疑。案子拖了两年,以“失踪”挂起。
我盯着卷宗里那行字——“救一个落水的少年”。河滩上捡到的只有苏晚一只鞋。如果真有个少年落了水,被苏晚救上来了——那个少年是谁?他为什么没有报案?
档案里没有答案。2006 年 8 月 12 日,白石河下游,没有少年落水的报案记录。一个都没有。
我合上卷宗,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上来。窗外,康复之家的院子里,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正绕着花坛慢慢地走,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影子。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锁屏上显示日期:8 月 12 日。我愣了一下——我记得昨天也是 8 月 12 日。
也许是我看错了。我解锁,点开日历。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:8 月 12 日,星期三。而我记得,昨天——我来康复之家的那天——也是星期三。
“赵护士,”我拦住从走廊经过的小赵,“今天几号?”
“12 号呀。”她答得干脆,又补了一句,“顾医生,您今天值班到几点?”
“……我不是你们院的医生。”
小赵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瞧我这记性。您是被请来看徐叔的吧?”她压低声音,“徐叔今天又闹着要出院,说要去河边,被陈大夫拦下了。您劝劝他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的疑影却越拉越长。昨天我在前台登记过,填的是“外聘评估”。小赵喊我“顾医生”,不算奇怪。可她刚才那句“您今天值班到几点”,问得那样自然,像是问过很多遍。
我回到病房。徐伯还是坐在窗边,还是那本笔记本,还是那样一笔一画地写着。听见我进来,他没抬头,说了一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:“你是新来的吧?”
我站住了。“徐伯,我昨天来过。”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半天,慢慢地摇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“昨天,就在这间屋,”我说,“我坐在您现在坐的对面,跟您聊了半个小时。”
老人歪着头想了想,还是摇头:“昨天来的,是个女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女的?长什么样?”
“瘦瘦的,戴个眼镜,说话文绉绉的。”老人比划着,“问你呢,说是哪个单位的……”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眼神又茫然起来,像一盏快燃尽的灯,“记不清了,记不清了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我站在门口,后背一阵发凉。昨天来的是我,男的,没戴眼镜。可徐伯坚持说昨天来的“是个女的”——那要么他记错了人,要么……昨天,真的另有人来过?
我转身下楼,去找小赵要前台的访客登记本。小赵把本子递给我,翻到昨天那页,纸上空空荡荡,只有一条登记,是我自己的签名:顾声,外聘评估,事由——徐有根。没有第二个访客。
“顾医生?”小赵站在一旁,好奇地看着我,“您在找什么?”
“昨天,”我说,“除了我,还有别人来看过徐伯吗?”
小赵想了想,很肯定地说:“没有呀。昨天下午就您一位访客。您走的时候,徐叔还念叨呢,说顾医生人挺好,明天还来不来了。”
“我走的时候?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我是几点走的?”
“五点多吧。”小赵说,“您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望着院子里的树,发了半天呆,才走的。”
我站在前台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因为在我的记忆里,昨天下午,我只在徐伯病房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,四点钟就离开了。我从没有在院门口发过呆,也记不得院子里有什么树。
我开始怀疑,昨天,我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。
白石河
那天下午,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——我走出康复之家,没有开车,沿着一条我明明没走过的路,一直走。
路越走越窄,楼房越来越矮,最后变成一条土路,两边是农田和芦苇。路的尽头,是一座旧石桥。桥不宽,桥面的石头被磨得发亮,桥下是一条灰绿色的河,水流很缓,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。
我站在桥头,忽然觉得这地方我来过。不是梦里那种模糊的熟悉,是那种骨头里的、汗毛竖起来的熟悉。我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河水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水面上映着我的脸,晃动着,碎成一片一片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,像一尾被压在石板下的鱼,用力地顶,顶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。我闭上眼,那些碎片就涌上来——
暴雨过后的河,浑黄的,涨得几乎要漫过堤岸。一个孩子蹲在河边,拿树枝拨水。有人喊他回家吃饭,他不应,把树枝一丢,赌气地往水里走了一步。河岸是湿滑的,一步踩空——
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灌进鼻子和嘴里。他挣扎着,往下沉。然后有一只手,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往岸上拽。他扑腾着,呛着水,看见一只白色的凉鞋在浑浊的水里一闪,就没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扶着栏杆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太阳穴还在跳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我盯着河面,那尾鱼终于顶破了石板,露出它完整的脊背——
那个孩子,是我。
十二岁的我。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二日,暴雨后,白石河涨水。我妈骂了我,我赌气跑出家门,跑到河边,滑进了深潭。
救我的那个人,没能上来。
我跪在桥边的石头上,二十年前的记忆像河水一样漫过头顶。我想起那只白色凉鞋,想起浑浊水里一闪而过的蓝裙子,想起岸上有人跑过来,撕心裂肺地喊——喊的不是我的名字,是另一个人的。
“苏晚——!苏晚——!”
那是徐伯的声音。年轻很多,急得破了音。他冲到河边,一把把我从水里捞起来,又扑进河里去捞那个没影的人。捞了很久,什么也没捞到。天黑了,河面上亮起手电光,一束,两束,很多束,照得河水明晃晃的,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
我蹲在河边,浑身湿透,打着摆子。有人往我身上裹了件大人的外套,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、住哪儿、为什么会在河边。我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那时不是被吓的。我是真的——把刚才那几分钟,连人带水,忘了个干净。
从那以后,我只记得一件事:八月十二日,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来找我。
每年今天
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在我旁边坐下。是徐伯。他拄着拐,从桥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得很慢,到我身边,也不说话,就在桥栏杆上靠了一会儿,掏出烟袋,装了一锅烟,点上。
烟味在晚风里散开,呛人,又有点熟悉的暖。我坐在桥边的石头上,嗓子干得厉害,半天才问出一句:“徐伯……她叫什么名字?”
老人抽了两口烟,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飘:“苏晚。你表姐。”
“……表姐?”
“你大姨的女儿。”徐伯说,“那年她十八,刚考完大学,来你们家过暑假。她妈——你大姨——跟你妈不对付,姐妹俩为了你外婆养老的事闹翻了。苏晚是偷跑出来的,背着行李,在你家住了半个多月。”
他说着,烟灰落了一截在蓝布褂子上,他没拍,任它灰着。“那孩子心善。你妈脾气急,骂你两句,你就跑了。她怕你有事,跟出去找你。到河边,正看见你往下沉。她不会水——她从小怕水,洗澡都不肯在盆里多待。可她还是跳下去了。”
我攥着桥栏杆,指节发白。“她不会水?”
“不会。”徐伯说,“我在这河上看了二十年水,一眼就看得出谁会不会游。她跳下去,手脚都是乱的,就知道往你那儿扑。她抓住你,把你往岸上推——你没我什么事,是我捞你上来的,她那一推,把你推到了浅滩上,你呛了几口水,自己爬上来的。她自己,被水一卷,就没了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没人告诉我?”
徐伯没答。他抽完那锅烟,在桥栏上磕了磕烟灰,才慢慢地说:“你妈不让。她说,你才十二岁,要是知道是你害死了表姐,你这辈子就毁了。她让我也别说。我说行。这一瞒,就是二十年。”
他停了很久,又说:“你妈这些年,每年八月十二都来。在桥那头站一会儿,看看你,不敢过来。她总觉得,那天要不是她骂了你,你就不跑,苏晚就不死。”
我抬起头,往桥那头看去。暮色里,远远地,桥的那一头,站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。她站在路灯下,影子拉得很长,望着这边,不敢走近。我看不清她的脸,可我认得那个站着的姿势——微微佝着,双手绞在身前,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原谅。
我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妈”。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桥那头的人等了一会儿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,慢慢地转过身,走了。路灯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徐伯坐在我旁边,又装了一锅烟,没点,只是攥着。他说:“声啊,这二十年,你每年八月十二,都要闹这么一回。头几年是跑到河边来喊她的名字,后来长大一点,就坐在桥头发呆。再后来,你念了书,当了医生——你记不得了,可你给自己编了个身份:司法精神科的专家,来查苏晚的案子。你查案的时候,特别认真,像真有那么回事。我就陪着你,你说你是来评估我的,我就当那个失忆的证人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本东西——就是病房里那本从不让人看的笔记本。他递给我:“你看看。”
我翻开第一页。上面是我自己的字,不是徐伯的:“今天是我第 20 次来康复之家。徐伯还认得我吗?他说他忘了。我知道他没忘。可我也知道——我忘了的东西,比他还多。”
我飞快地往后翻。每一页,都是我的字,日期全是八月十二日,内容大同小异:“第 3 次。徐伯说昨天来的不是男的。”“第 7 次。小赵说我昨天在院子里发呆。我完全不记得。”“第 14 次。日历停在八月十二。我是不是病了?”最后一页,墨迹还很新,是我今早出门前写的:“第 20 次。今天,我一定要走到河边去。我一定要想起来,她是谁。”
我捧着那本笔记本,手抖得厉害。“这……这为什么在您那儿?”
“你每年写完,都锁进档案柜里。”徐伯说,“锁完了,第二天就忘。陈大夫说,让你留着,你自己会害怕,索性每年收走,等你明年今天再写一本新的。这二十年,你写了十九本,都在我床底下压着。”
我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,佝偻的背,蓝布褂子上落的烟灰。这个跟我非亲非故的看河老头,二十年里,每年今天,都坐在病房里,等我来“评估”他,陪我演那出他自己都不在戏里的戏。
“徐伯,”我说,“您……为什么呀?”
老人没答。他把那锅没点的烟收起来,拄着拐,慢慢站起来,望着已经全黑下来的河面,过了很久,才说:“那年你妈跪在我家门口,求我别告诉你。她说,她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,她怕你想起来,会恨她一辈子。我说行。我应了人家的事,就得应到底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,苏晚那丫头,在我眼皮底下没的。我这心里,也欠着。陪着你,就当……陪着她了。”
月亮升起来,河面很平,什么都没有。
徐伯回了乡下,走前给我留了一句话——
“以后每年的今天,你替她,好好活着。”
我在河边坐了一下午,第一次,没想往水里看。